他说:“靖忠侯府抄家那一年,城南济仁堂的旧账本里有一笔记录。当年春季,侯府曾派人抓过不少安胎药。就是那日认出陈老先生的那位郑大夫。”
陆烬寒的目光落在纸上:“侯夫人那年多大?”
“不满三十。那一年,侯夫人腹中应该是有孕了。”
陆烬寒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回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推门出了书房。
陈守业在后院药房。
灶台上熬着半锅清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米香混着药草的苦气,在灯影里裹成一团暖雾。
陈守业手里攥着一把还没理完的当归须,根须上沾着潮润的泥土,听见门响才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陆烬寒推开门时,老人正坐在矮凳上低头整理药材。
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陆烬寒站在门口,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,便放下了手里的药草:“公子……”
陆烬寒打断他:“靖忠侯府,你是那里的管家。”
陈守业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想否认,但对上那双赭色眸子的那一刻,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那日你是怎么侥幸躲过一劫的?”
陆烬寒往前走了两步,“但你之后又回了京城,经过陆府两次,为什么?”
陈守业的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你觉得我没查过会留你在身边吗?”
药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守业低下头,攥着手里的药草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承认,但也没有否认。
陆烬寒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:“你在清安县待了二十几年。等我找上门。给我山参。跟我回京城。你做了这么多,却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安胎药。靖忠侯府夫人。怀孕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两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息,“这些,你知不知道?”
陈守业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陆烬寒看着他攥紧的指节,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知道答案了,沉默就是默认。
陈守业的喉结动了一下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
陆烬寒等了两息,没有等到回答。
他垂下眼,声音淡下去:“往后你不必跟在我身边了。你的药材我也不会再用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没有回头。
药房里只剩下陈守业一个人。
老人坐在矮凳上,攥着那捆裂了口的药草,很久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扇被推开又合上的门,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然后在寂静中归于无声。
他的手指慢慢松开,药草落在地上,散开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掌心。
那个孩子方才站在他面前问“你知不知道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脸上也没有怒意,甚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但陈守业看得出来——他问“你知不知道”的时候,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他只是想听自己亲口说出来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不想让他背负过多的仇恨,就这样平安度过一生也好。
他攥着自己的袖口,攥了很久。
廊下的脚步声彻底远了,药房里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响,一滴,又一滴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漏空。
梧桐巷的夜很静。
静得连风穿过竹丛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陆烬寒回到书房之后没有点灯。
他坐在黑暗中,面前是那张折好的纸。
他没有再翻开看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月光底下,桌角那只锦盒的轮廓安安静静地搁着。
红绸裹着萧驰送来的那株老山参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锦盒的边缘,指腹摸到绸缎微凉的表面,停了一瞬,又收了回来。
窗外竹丛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传进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什么人走在很远的地方。
他没有再翻开那张纸。
只是坐在那里,在黑暗中,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慢慢沉下去。
…………
萧驰的人回来的时候,是清晨。

